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掷地无声

​ 注:本文纯属虚构,没有现实针对性,请注意甄别


四月的风卷着滚烫的刀片翻涌而来,令人不寒而栗,灌满走廊里每一处空洞的角落。这风刮在人身上时,有人仍在粉饰它的和煦,颂赞这是春天日影里催生万物的和风;可真正承受它的人只觉出狠辣。它偏要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尴尬时节,无孔不入地刺穿单薄的春装,将人们试图自我保护的最后一点防御,割得支离破碎。

收卷铃还没来得及响起,便先被另一声巨响盖住了。明明只差最后十分钟。那台仍闪着微光的电子设备,偏偏在这最致命的一刻,被从阴影里拽进了日光灯下。

没有人能知道他那一刻的具体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意味着什么。在这个容不下半点行差踏错的轨道上,一个污点,仿佛就足以判处他十几年的努力死刑。十二年的枯坐在被抓的瞬间燃烧殆尽。当所有可以用来兑换明天的筹码都被剥夺时,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里,世界已经不剩任何出口了。

灯好像暗了一下。又或者,是他眼里的光先暗了。

他几乎是失控地冲出教室,穿过走廊,翻过围栏。单薄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,就像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物理题一样沉重——不,比那更加绝望。

四月竟也飞霜,只是飞溅的不是白雪。现场很快围满了黑压压的脑袋。“三楼,高度大概九米,中学生体重约六十公斤,落地的动能由机械能守恒定律得……”嬉笑声和算题声,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哀悼。一个男生跟着旁人干笑了一声,念出半截公式,随后又像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闭了嘴,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风从他们脸上刮过去,没有刮走半点麻木。那一声巨响,就这样掷地无声。

警戒线将光明与阴暗生硬地切割。白天时,圈内被耸立的教学楼阴影死死压住;夜晚,探照灯却刻意聚焦在那一小块地上,与周遭漆黑的大地做出永恒的剥离。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两夜,会议室的灯也彻夜长明。门开开合合,进出的人都压低了声音。封闭管理、被收起的手机、被统一的口径,这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东西,忽然都成了截断消息最顺手的工具。

但纸终究包不住火。比通知更早到来的,是风声。

有人说是情绪失控,有人说是作弊被抓。许多词先后落进耳朵里,我却迟迟不敢把它们拼成一句完整的话。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,班主任讲了很久心理健康。他让我们凡事想开一点,乐观一点,不要计较一时得失。他说这些话时,手中一直摩挲着那本页脚有些揉皱的黑色笔记本。欲盖弥彰只会催生更扭曲的流言,这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某些相似的历史。不能多说,不必多说,我也是那个被捂嘴的人。

流出的只言片语,全是对他整齐划一的批判:“自作自受!”“无病呻吟!”“现在的小孩一点苦都吃不了!”“这种人迟早被社会的大机器淘汰。”达尔文主义的审判,将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。仿佛只要先证明他有错,这场悲剧就可以被完美解释,旁人的轻慢就可以被原谅。

第二天,考试照旧举行,铃声依旧响起。这座破败的机器偶尔发出几声即将宕机的嘶哑哀嚎,便又被做题声淹没。没有人去回想,他在冲出教室前,脑海里究竟想着什么。更没有人去回想,两年多前他捧着录取通知书时,眼中曾描绘过怎样的未来。

一切像被风狠狠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,掷地无声。天黑了,一切归于沉寂,星辰们有序降落。仿佛那一声巨响,从未发生过。

教室里,他的座位仍被摆在原处,却再也无法见证午间休憩的身影。桌面擦得很干净,像从来没有人坐过。只剩下撑起课桌的钢管依旧骄傲地挺立,在日光灯下闪着惨白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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